纽约时报：托马斯·弗里德曼：权力的新物理学

2026年8月18日下午3:31（美国东部时间）



如果我要写一本关于美国与伊朗战争的书，我知道书名会是什么。书名会是特朗普总统2026年4月5日在社交媒体上对伊朗领导人发布的那条帖子 ：“打开那该死的海峡，你们这些疯子，否则你们就等着下地狱吧——等着瞧！”

战争就像一个熔炉，常常揭示我们周围世界物理规律的变化——谁拥有权力，谁没有权力，以及权力是如何被运用的。没有什么比特朗普对伊朗领导人拒绝屈服于他的炸弹威胁而发出的歇斯底里、粗俗不堪的咆哮，更能体现这场战争所产生的新权力格局了。

这种新的战争物理规律同样体现在乌克兰与俄罗斯、真主党与以色列、哈马斯与以色列以及胡塞武装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冲突中。我对这种新动态的总结是：小规模的势力现在可以以极高的精度、极低的成本发挥巨大的作用。而大型势力虽然也能以极高的精度进行作战，但这样做成本要高得多，因为它们还要背负庞大的传统武器系统的沉重负担。

就目前来看，小型企业似乎占据了绝对优势。想想人工智能领域的新兴革命必将如何加速这一趋势，使小型企业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更大的规模、更强大的实力行事，这着实令人担忧。

特朗普感到沮丧并不奇怪。毕竟，3月11日，在他和以色列发动大规模轰炸行动，挑起与伊朗的最新一轮战争不到两周后，特朗普宣称：“我们赢了。我告诉你，我们赢了。你知道，你永远不喜欢过早地说自己赢了。我们赢了。第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但我们赢了。”

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永远不要过早地说自己赢了。

特朗普没有意识到，伊朗在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方面也拥有发言权。更重要的是，与特朗普不同，德黑兰早有备选方案：利用其新近掌握的大规模、精准且低成本的军事能力，夺取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尽管其军事规模远不及美国，且此前已遭受重创。

我多么希望看到我们那位傲慢自大、自恋狂妄、夸夸其谈的总统被现实击垮，我能够感到欣慰。但我真的高兴不起来——因为情况越来越可怕，而且还会变得更糟。伊朗人已经对美国造成了实实在在的伤害——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经济上——而特朗普和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一直在掩盖其规模。

自1979年以来，伊朗一直断断续续地遭受经济制裁。然而，它却成功研发出一系列先进但相对廉价的导弹和无人机，使其能够与以色列和美国打成平手，并在此过程中对该地区的美国军事资产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不妨看看以下几个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的例子。

美国在波斯湾的主力航母“亚伯拉罕·林肯”号有时物资短缺，难以维持近5700名官兵的正常运转。原因在于，战争爆发首日，伊朗导弹和无人机摧毁了美国在巴林的大部分补给基地。 《泰晤士报》报道称：“随着基地化为灰烬，海军赖以生存数十年的重要后勤枢纽也随之不复存在。”这迫使特朗普和更加自负的赫格塞斯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位于迪戈加西亚岛、由英国指挥的基地作为补给中心，而该基地距离巴林约2700英里。战争爆发首日，巴林基地为何如此不堪一击，无法抵御伊朗导弹的袭击？如果这都不值得将赫格塞斯传唤到国会接受质询，那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了。

或许您错过了《亚洲防务安全》杂志的这篇报道，该报道评论了CNN的一篇报道：3月初，一枚伊朗导弹摧毁了位于约旦穆瓦法克·萨尔蒂空军基地的一部价值5亿美元的雷达，该雷达对于运行“萨德”（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先进导弹防御系统至关重要。该杂志称，此次袭击标志着伊朗与美国和以色列之间的“战略博弈”中出现了一个“可能具有变革意义的时刻”。

一位约旦高级官员告诉我，他震惊地得知伊朗人竟然设法让导弹在飞行中机动，从侧翼攻击“萨德”雷达系统，从而躲过了探测和拦截。要知道，这可是美国武库中最先进的反导系统啊！

美国海军研究生院国防分析荣誉教授约翰·阿奎拉向我解释说，导弹战争不再仅仅是发射一枚弹头，使其沿着可预测的轨迹飞行，然后依靠惯性和GPS智能制导系统将其送上目标。俄罗斯投入巨资研发具备飞行中机动能力、采用更先进的实时信息制导、速度越来越快、且能够从防御方意想不到的角度攻击目标的导弹。据报道，伊朗的“法塔赫”导弹也具备这种能力，但目前尚不清楚是这些导弹还是无人机在距离伊朗500英里处摧毁了“萨德”系统。

“这使得导弹成为 21 世纪最重要的武器，有可能破坏各种战争中的威慑和稳定，”新书《麻烦的美国战争方式：从广岛到算法时代》的作者阿奎拉说道。

3月3日凌晨1点30分左右，两架单向攻击无人机袭击了位于沙特阿拉伯利雅得的美国大使馆。第一架无人机径直撞入利雅得大使馆内中央情报局（CIA）的办公楼层；第二架无人机则直接飞入第一架无人机造成的入口，引发剧烈爆炸和持续数小时的大火。后来的报道暗示，此次伊朗袭击可能得到了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提供的卫星情报的协助。特朗普似乎对此并未采取任何行动。

阿奎拉指出，几代人以来，战争都是“靠质量和能量取胜”。战争遵循一条简单的物理定律：发射弹丸的距离越远，精度就越低。因此，必须“用质量和能量”来克服距离的劣势。但如今情况不同了。“现在，战争靠的是信息，”阿奎拉说道。

现在就连小人物也能用上了。看看真主党如何利用其庞大的美制军事平台对以色列民众和以色列军队造成巨大伤害；看看乌克兰如何重创强大的俄罗斯；看看伊朗如何与美国和以色列陷入僵局，就能明白廉价、精准的武器是如何在地下室作坊里用亚马逊上就能买到的零件组装起来，从而打破了射程和精度之间的传统联系。

阿奎拉补充说，乌克兰“已经成为一个没有传统海军的海上强国。它利用无人艇和武装水上摩托艇”将俄罗斯的常规黑海舰队驱离乌克兰海岸线足够远，以便继续向世界市场出口粮食和化肥。

阿奎拉表示，这些新技术使得“人数众多和人数较少的武装力量”——伊朗人、胡塞武装、真主党、哈马斯——“能够躲过对手的猛烈攻击，因为他们隐蔽性好，而且能够精准反击”。与此同时，美军只有11个庞大而笨重的师和11个航母战斗群。

阿奎拉总结道，这就是为什么防守方现在对进攻方拥有真正的优势。特朗普和赫格塞斯一直专注于“扩大战争规模”——加快节奏、增加武器吨位——而伊朗则专注于“扩大战争规模”，将小型精确导弹部队隐藏在更多地方，并袭击海湾各地的美国基地和阿拉伯石油设施。

“他们的任务是尽可能长时间地生存下来，然后开火撤离。在陆地上，少数几支大型艾布拉姆斯坦克部队远不如数量众多、装备廉价武器的小型坦克重要，因为这些坦克可以在一周内建造和改装，”阿奎拉说。

这些新式武器进一步强化了小国相对于大国的另一项优势：他们不必赢，只要避免失败就行。而我们必须赢，结束战争，回家，永不回头。现在，祝我们好运吧。

不过，在伊朗人和真主党沾沾自喜之前，他们应该记住等式的另一半：小国如今可以扮演大国的角色，大国如今也可以扮演小国的角色。战争第一天，在美军情报的协助下，以色列使用精确制导武器发动空袭，炸死了40多名正在德黑兰一处院落内举行高级别领导会议的伊朗高级领导人。换句话说，凭借精准的情报，以色列一举歼灭了伊朗国家安全精英的大部分力量。

随后，以色列对真主党发动了寻呼机袭击。2024年9月17日至18日，以色列引爆了真主党成员、武装人员、军官、医务人员和平民支持者使用的寻呼机和其他手持电子设备，造成数十人死亡，约3000人受伤。据报道，约有1500名真主党武装人员因伤无法继续作战，伤势主要集中在手部、面部和臀部。以色列仅用了相对少量的炸药和大量的情报，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造成了大量真主党武装人员的伤亡。

2009年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纳坦兹浓缩铀设施发起的“震网”（Stuxnet）攻击是类似的例子。美以两国没有轰炸该设施，而是植入了一种小型计算机蠕虫——几行代码——使伊朗的大量IR-1离心机瘫痪。不过，这些离心机很快就被替换，最终造成的破坏微乎其微。（美国和以色列从未承认对该病毒负有责任。）这体现了“大国小计”，仅仅使用了恶意软件，但可以肯定的是，开发这段代码以及整个联合行动耗资巨大。

如今真正令人担忧的是，规模小的东西竟然能轻易地造成巨大的影响——而我所说的“规模小”，不仅指体型小，也指历史悠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只要拥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条星链网络连接和一个开源的人工智能模型，就能通过识别和利用旧软件漏洞，扰乱市政供水或电力系统。

所以，如果不久的将来你听到你的市长像特朗普一样说：“快把我的水还给我，你这个疯子……”也不要感到惊讶。

本文作者：托马斯·L·弗里德曼是《纽约时报》的外交事务专栏作家。他于1981年加入该报，曾三次获得普利策奖。

本文出处：https://www.nytimes.com/2026/08/18/opinion/us-israel-gaza-hezbollah-hamas-houthis.html